第5章 先别去了
摩托车到家门口时,已经快十点了。
院门外那盏灯还亮着。灯泡外头罩着发黄的塑料壳,底下飞着几只小虫,时不时撞一下。
陈放把车停稳,先熄了火。
四周一下安静下来,只剩远处谁家电视声断断续续飘过来,夹着广告里吵闹的音乐。
陈建国先下了车,没等他,推开院门就往里走。
门没锁。
李秀兰果然还没睡。
屋里那盏白炽灯开着,饭桌上扣着两个盘子,一碗蛋花汤早凉了,表面结了层薄薄的油花。她坐在凳子上打盹,听见动静,一下惊醒,先看见陈放,又看见后头的陈建国,整个人都站起来了。
“你们俩怎么一块回来的?”
陈建国换鞋,头也没抬:“碰上了。”
李秀兰看了他一眼,又看陈放,显然不信。
“碰上了?”她皱着眉,“你不是说去外头帮人干活吗?”
陈建国脸色僵了下:“差不多。”
李秀兰一下就听出不对了。
她把围裙往身前拽了拽,声音压低:“到底去哪儿了?”
陈放把钥匙放到桌角,没绕。
“他在宏达工地上夜班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李秀兰本来就知道他这两天在外头干活,她知道是在工地,可是不知道是夜里爬脚手架。等这句话落下来,她脸色一下白了。
她盯着陈建国,“你到底在工地干什么?”
陈建国皱着眉:“干什么,还能干什么,挣点钱。”
“你不是说就是帮人搬搬料、看看东西吗?”
“都差不多。”
“差得多了。”李秀兰声音发紧,“那地方是你这个岁数去干的吗?”
陈建国有点烦了:“我这个岁数怎么了?我还没死呢。”
“你少说这种话。”
“那你让我说什么?”
眼见声音要起来,陈放把桌上的碗往里推了推。
“先坐下说。”
他语气不重,屋里倒真静了点。
李秀兰先坐下。陈建国站着没动,过了两秒,也把凳子拖开,一屁股坐了下去,脸还是黑的。
灯泡悬在头顶,照得人脸上没什么血色。
陈放站在桌边,没坐。
“今晚那块脚手板已经裂了。”他说,“我到的时候,他人就在上头。”
这句话一出来,李秀兰手里的筷子“啪”一下掉在桌上。
“什么?”
陈建国脸色更难看了:“没那么严重。”
“工友都不让你踩了,还不严重?”陈放看着他,“再往前挪一步,今晚就不是回家了。”
李秀兰眼圈一下红了。
她不是那种会当场哭闹的人,可人一慌,声音就发飘。
“你瞒我这个干什么?你缺钱你跟我说啊,你跑那种地方去拼什么命?”
陈建国把头偏到一边,不说话。
李秀兰越说越急:“家里是难,可难到这份上了吗?你白天装得跟没事人一样,晚上跑去爬脚手架,你这是想干什么?”
“想干什么?”陈建国忽然开口,声音闷得厉害,“不就是想多挣点。家里哪样不要钱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“那也不能拿命去换。”
“不换怎么办?”
这句话出来,屋里又静了。
陈建国低着头,手指上全是灰,指甲缝黑了一圈,洗都没洗净。他把手压在膝盖上,背还是绷着,像不肯塌下来。
“陈放租房子不要钱?”他说,“吃饭不要钱?你吃药不要钱?前阵子老林那边借的钱还没还,家里电费水费不是钱?”
李秀兰张了张嘴,没接上。
这些账,她都知道。
正因为知道,才更没法往下说。
屋里只剩墙上挂钟在走,咔哒,咔哒,一下接一下。
陈放这才坐下。
“所以这事得换个办法。”他说。
陈建国冷着脸:“你有办法?”
“有。”
这一个字出来,桌边两个人都看向他。
陈放没停。
“你明天别去工地。先停几天。”
“停几天,钱从哪来?”
“我先拿。”
陈建国像听见了笑话,扯了下嘴角:“你拿?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?”
“我手里还有三千五。”陈放说,“够先顶一阵。”
“那是你的钱。”
“先用着。”
“用完呢?”
“用完之前,我这边有一笔钱能到。”
陈建国盯着他,显然不信。
李秀兰也怔了怔:“什么钱?”
陈放看着桌上的凉汤,声音还是稳的。
“项目奖金。”
“奖金?”李秀兰愣了下。
“嗯。”陈放说,“前面那单子快收尾了,钱一下来,不少东西都能缓一缓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