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人一慌,动作就多
陈放到公司时,刚过下午两点。
办公区里照旧有点闷。空调开着,风不大,吹出来一股积灰味。有人刚从楼下吃完饭回来,手里还拎着塑料袋装的冰红茶;有人靠在隔断边上剔牙,说客户又改需求,说这个月奖金八成悬。
陈放进门时,几个人都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刘宁先开口:“哟,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陈放把包放下,“家里有点事,刚处理完。”
“赵总上午还问你来着。”刘宁把椅子往后滑了点,压低声音,“脸不太好看。”
陈放点了点头,没接话。
他先开电脑。
windows 7 的启动画面慢慢亮起来。桌上那台老式显示器嗡地响了一下,边框右上角贴着一张褪色的便签,还是他前些天自己写的客户电话。
他把抽屉拉开,先看那叠材料。
少的还是那一联。
可旁边多了点东西。
原本压在报销单下头的那张费用汇总表,被人动过了。纸角方向变了,最上头还多了一道很浅的折痕,像是谁抽出来看过,又匆匆塞了回去。
陈放手指在纸边上停了停。
果然动了。
他没声张,只把那几张纸重新理齐,照旧摊在桌上,像还在慢慢核对。
没过多久,赵大海办公室的门开了。
人还是那身白衬衫,领口挺着,头发压得一丝不乱。只是脸上的和气比前两天更薄了点,看人时眼神有点飘,像心里还挂着别的事。
“陈放。”他站在门口,“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办公区里一下安静了些。
刘宁低头装着翻文件,耳朵却明显竖着。
陈放应了声,拿起那份材料走过去。
门关上后,赵大海没让他坐。
他自己先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,像在压火。
“家里的事处理完了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你这一趟,说走就走,招呼都打得不清不楚。”赵大海把杯子放下,“项目正卡在节骨眼上,你心里得有数。”
“有数。”陈放说。
“有数就好。”赵大海盯着他,“材料你还在查?”
“在查。”
“查出什么了?”
陈放把手里的纸放到桌上。
“还是少一联附页。”他说,“别的都在。”
赵大海眉头皱了下,像是有点不耐烦。
“我不是说了吗?实在找不到,就先按现有的往下做。”
“可以。”陈放点头,“但后头要是真问起来,谁经手过,谁看过,还是得先理清。”
赵大海看着他,没马上接话。
屋里空调声音有点大,嗡嗡地响。
过了两秒,赵大海才笑了下。那笑挂得很浅,像勉强抹上去的。
“你现在倒挺谨慎。”
“吃过亏,总得长记性。”
这句话不轻不重。
赵大海眼皮跳了下,手指在杯盖上敲了一下,没再绕,直接把话往前推。
“行。既然你这么上心,那这件事你继续盯。但项目奖金那边,公司最近在核。你要是材料理得顺,回款不出岔子,我会替你说话。”
陈放抬眼看他。
来了。
“谢谢赵总。”他说。
“谢不谢先别说。”赵大海往椅背上一靠,“年轻人做事,别只盯着一张纸。眼睛放宽点,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前走,什么时候该停,这比死钻流程重要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真明白才好。”赵大海盯着他,“恒泰那边这周可能还有一笔尾款要催。你下午把客户那边再跟一遍,晚上给我个说法。”
陈放点头:“行。”
说完他拿起材料,转身往外走。
手刚搭上门把,后头赵大海又叫住他。
“对了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3月29号那次接待,后面谁再问,你就照现有记录说。别自己添东西。材料这玩意儿,一多嘴,就容易乱。”
陈放回过头。
赵大海脸上又挂回那层和气,像只是顺手提一句。
可这句提醒,本身就已经太重了。
陈放看了他两秒,点了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从办公室出来,刘宁立刻朝他这边瞥了一眼。
“没骂你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他叫你进去干吗?”
“催活。”
刘宁啧了一声:“我还以为又要拿你开刀。”
陈放笑笑,坐回工位,顺手把客户通讯录拉出来。
电脑右下角时间刚跳到两点二十。
过了几分钟,桌上的诺基亚震了一下。
一条短信。
张伟发来的。
人在,晚上九点后能出来。还是老地方。
陈放看完,拇指在按键上停了停,回了两个字。
收到。
下午的时间一下变得很实。
公司这边要盯,云水阁那边也得去。
他先翻出恒泰那边项目负责人的号码,直接拨了过去。
电话响了几声才接。
那头声音有点闷,像是在外头,风吹得断断续续。
“喂,哪位?”
“周经理,我是盛远这边的陈放。”
对方顿了下:“哦,小陈。什么事?”
“尾款那边我跟一下进度,赵总让我下午再确认一遍。”
“这个啊。”周经理像是走到了安静点的地方,“流程还在财务那边卡着,字没走完。你晚点再问我。”
“行。”陈放应了一声,又顺手往下接,“对了,上个月云水阁那次招待,后面是不是临时又加了人?”
电话那头静了一秒。
“谁跟你说的?”
“我这边对材料,人数有点乱。”陈放说,“怕回头报错。”
周经理没立刻答。
过了会儿,他才含糊地说:“有些事你别管太细。赵总怎么说,你就怎么写。”
陈放心里已经有数了。
“明白。”
“尾款有消息我给你回。”
“好。”
电话挂断以后,陈放把“临时加人”四个字写进笔记本,笔尖压得很实。
到这一步,事情已经露出骨头了。
那顿饭,果然不止纸上那四个人。
傍晚六点半,办公区的人陆续走了。
赵大海办公室的灯还亮着,百叶窗半拉下来,里头有个人影来回晃了两次。电话响了几声,又停。没过一会儿,他本人拿着手机出了门,脚步比平时快。
陈放坐在位子上,没抬头,像还在整理客户资料。
直到人走远了,他才把电脑关掉。
数码城那边天一黑就热闹。
灯箱一排排亮起来,红的蓝的混在一起,照得路面发花。卖二手手机的、装机的、修主板的,全把摊子支到了外头。有人蹲在路边吃炒粉,有人抱着机箱砍价,空气里全是油烟、电烙铁和塑料壳发热后的味道。
张伟靠在“伟诚电脑”的柜台边上等他。
黑t恤,牛仔裤,脚上还是那双旧板鞋,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。
见陈放过来,他先把烟拿下来。
“走,现在过去正好。”
“人呢?”
“还在上班。”张伟压低声音,“我给那小子发过短信了,他说九点后能溜出来二十分钟。就在后巷烤串摊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