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章 归山省亲
他缓步走到廊下,目光先是被席子上琳琅满目、灵气盎然的各类灵草仙葩所吸引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但很快便化为了然。他深知自己这个小徒弟机缘深厚,身怀异宝,能拿出这些在当世堪称绝品的药材,虽令人惊叹,却也在情理之中。他并未多问,只是温声开口道:“七七,又在为炼丹做准备?看这些药材的品相与灵气,皆属上乘,看来你那处机缘所得,果然神异不凡,你要善加利用,莫辜负了这份天赐福缘。”
“老师。”林七七和上官苍海闻声,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,起身恭敬行礼。
“教授。”上官苍海也微微颔首致意。
“坐,坐,不必多礼,忙你们的便是,我随便看看。”王教授和蔼地摆摆手,示意他们继续,自己在廊下那张被秋阳晒得暖融融的藤椅上坐下。他的目光在那些分门别类的药材上流连片刻,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草木枯荣、道法自然。然而,那目光最终仍是落在了林七七身上,神色变得有些复杂,沉默了一会儿,仿佛在斟酌词句,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:“七七啊,你来京城,到为师这儿,也有些时日了吧?”
“是,老师,自昆仑归来,在您这儿将养,算来快一个半月了。”林七七放下手中的戥子,认真答道,心中却有些疑惑,老师今日似乎心事颇重,为何突然问起这个?
“嗯……一个半月了,时间过得真快。”王教授轻轻叹了口气,那叹息悠长,仿佛穿过了数十载的光阴。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南方,那是巴山蜀水、青城叠翠的方向,眼神中流露出深沉的思念、愧疚,以及一丝被岁月沉淀得愈发浓烈的乡愁,“你师伯……青山道长,他近来身体可还康健?修行可有进益?青城山上,一草一木,可都安好?观中香火、诸弟子,想必也都一切顺遂吧?”
林七七心中一暖,知道老师虽然身居京城,肩负重任,心中那片最柔软的角落,始终牢牢系着师门,系着那座承载了他少年学道、青春岁月的老君观。“师伯他身体一向硬朗,修为更是深湛,如今观中一应事务井井有条,香火也比往年更旺了些。山上的云雾依旧,后山的松涛也如旧。只是……”她故意顿了顿,抬眼觑着王教授瞬间微微绷紧的神色,才抿嘴笑道,“只是师伯他老人家,时常对着后山您当年常住的那间静室方向念叨,说您这个师弟啊,下了山就好比那脱了线的风筝,一头扎进这红尘万丈的京城里,几十年光景,也不晓得抽空回去看一眼,怕是早把祖师爷的教诲、师兄们的挂念,还有山门前那棵老歪脖子树,都给忘到九霄云外去喽。”
王教授闻言,脸上先是露出一抹带着涩然的苦笑,那苦笑中却又浸润着浓浓的、化不开的温情与怀念,眼角微微泛起了细纹:“他这个做师兄的,几十年了,还是这么个爱念叨人的脾性,一点没变……是我不对,是老师这个做师弟的不肖,愧对师尊教诲,有负师兄期许……”
他沉默下来,手指无意识地、反复摩挲着藤椅光滑的扶手,目光放空,仿佛透过眼前的秋光,看到了数十年前青城山上的晨钟暮鼓,看到了师尊严厉又不失慈爱的面容,看到了师兄带着自己在后山辨认药草、在月下演练剑法的身影……那些被他刻意封存、以为早已淡忘的画面,此刻却清晰得如同昨日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仿佛从漫长的回忆中抽身,重新抬起头,看向林七七。此刻,他眼中的犹豫与怅惘已然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后的清明与不容动摇的坚定,语气也变得更加郑重,甚至带上了一丝决绝:
“七七,为师离山数十载,因缘际会,投身此地,虽不敢说毫无建树,但心中对仙逝的师尊,对供奉于大殿的祖师爷金身,对青山师兄,对青城山上的一砖一瓦、一草一木,始终存着一份沉甸甸的亏欠。未尽弟子晨昏定省之孝,未承师门日日耳提面命之教,此乃为师心中大憾,亦是道心上的一缕尘障。如今,京城之事暂告段落,龙脉重固,大局初安,诸般繁杂也算能暂时脱手。为师……是时候该回去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带着征询,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、近乎托付的意味,缓缓扫过林七七,又落在上官苍海身上:“左右你现在在京也无甚亟待处理的要事,苍海这边,想必紧要公务也暂可搁置。为师想,不如我们择一吉日,一同动身,回青城山一趟。此去,一为看望你青山师伯,与他煮茶夜话,畅叙这数十载的别情离绪;二来,也是最为紧要的——为师要亲回山门,在祖师爷座前,在历代先师牌位之下,焚高香,行大礼,长跪自陈,叩首请罪。这数十年的漂泊,未尽之责,未了之情,需有一个交代。这趟归山之行,于为师而言,势在必行,亦是……叩问道心,重续道缘之必须。”
林七七静静地听着老师这番发自肺腑的言语,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决意、深藏的近乡情怯,以及对师门那厚重如山的眷恋与愧疚,心中亦是感慨万千,激荡不已。她明白,老师这绝非一时心血来潮,而是深思熟虑、水到渠成后的必然决定。回山省亲,叩拜祖师,不仅仅是丁却一桩心愿,更是老师梳理过往、直面本心、以期在修行路上更进一步的关键一步。这对老师,对整个青城山,都是一件大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