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4章 山门重逢
山门处,王教授王复生依旧如先前那般静静站立,身形挺拔,一动不动,仿佛真的化作了一尊历经风雨、守望归人的石像。上官苍海静立在他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,如同最忠诚的护卫,沉默地守护着这份沉重的期待与近乡情怯。
“踏、踏、踏踏踏——!”
一阵急促到近乎凌乱的脚步声,如同密集的鼓点,自上方蜿蜒的石阶飞速逼近,越来越响,越来越清晰,每一步都仿佛重重踏在人心之上。
王教授浑身剧震,仿佛被这脚步声惊醒。他猛地抬起头,浑浊而锐利的目光,瞬间穿越了数十级台阶,牢牢锁定了石阶尽头——
下一刻,青山道长的身影,携着一阵山风,骤然出现在石阶的顶端拐弯处。他猛地刹住脚步,一手扶住旁边冰凉粗糙的石栏,胸口因急促的奔行和激荡的心绪而微微起伏。然而,他那双深邃的眼眸,却已如同穿越了数十载无情光阴的利剑,精准无比地、牢牢地锁定了山门下,那个同样身着道袍、身姿依旧挺拔、却已然两鬓染上岁月风霜的身影。
四目,于空中悍然相对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之手生生掐断、凝固。呜咽的山风,阵阵的林涛,远处隐约的溪流声,乃至天地间一切细微的响动,在这一刻,都黯然失色,被那两道目光之间无声汹涌、翻滚澎湃了数十载的复杂情感巨浪彻底淹没、吞噬。
“师……师兄……”王教授的嘴唇微微翕动,喉结上下滚动,终于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。那声音干涩沙哑得厉害,仿佛多年未曾开口,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。他下意识地想要上前一步,脚尖却如同被钉在了原地,微微抬起,又重重落下。唯有双手,将怀中那深蓝锦缎包裹,抱得更紧,指关节因用力而隐隐发白。
青山道长没有说话。他甚至没有移动分毫,只是用那双仿佛蕴藏着星辰生灭、洞察世情变幻的眼眸,死死地、一寸一寸地,从头到脚,审视着阔别数十载的师弟。目光掠过他已然斑白、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,落在他眼角、额间那被岁月与风霜镌刻下的、深刻而清晰的纹路上,扫过他身上那崭新却难掩长途跋涉风尘之色的道袍。他的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,看似平静,但那双眼底深处,却正上演着惊涛骇浪——最初的难以置信与狂喜,迅速被积压了数十年的、被遗忘与担忧灼烧出的怒火取代,那怒火之下,又是深不见底的心疼、难以言喻的酸楚,以及一丝被漫长等待煎熬出的、近乎委屈的埋怨……最终,所有这些激烈冲突、翻滚沸腾的情绪,在触及师弟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愧疚、风霜与近乡情怯的瞬间,轰然溃堤,尽数化作了眼角骤然涌出的、浑浊而滚烫的泪水,顺着他清癯的面颊,蜿蜒而下。
“你……你还知道回来?!”青山道长终于开口,声音不再平静,如同积压了万载的闷雷,在狭窄的山谷间骤然炸响!带着压抑了数十年的焚心怒火与无处宣泄的委屈,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,却又在尾音处控制不住地颤抖、变调,泄露了声音主人此刻何等的心绪激荡,“你还记得……有这个师门?!还记得……有我这个师兄?!青池……王复生!你……你好狠的心!一别数十载,音讯全无!书信不通,卦象不明!我还以为……我还以为你早就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猛地别过头,抬起宽大的紫色袍袖,狠狠在脸上擦了一把,试图抹去那不受控制的泪水,可那泪水却如同决堤的江河,越擦越多,瞬间浸湿了袖口。
“师兄……是我对不住你,对不住仙逝的恩师,对不住清风观的列位祖师,对不住这山门……”王教授听着师兄那字字泣血般的诘问,看着他潸然而下的泪水,心中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崩塌。“噗通”一声,他双膝一弯,竟是不管不顾,直挺挺地重重跪在了冰冷坚硬、布满岁月痕迹的青石板上!怀中那珍贵的锦缎包裹也脱手滚落一旁。他俯下身,以额触地,向着山门,向着师兄的方向,深深叩首。声音哽咽破碎,充满了无尽的自责、悔恨与灵魂都在为之颤抖的痛苦:“不肖弟子青池,今日回山,向师兄请罪!向恩师在天之灵请罪!向清风观历代祖师请罪!弟子不孝,不仁,不义,离山数十载,未尽孝道,未报师恩,有负所托!师兄要打要罚,要将我逐出师门,青池绝无半句怨言!只求师兄……万万保重身体,莫要为我这等不肖之人,气坏了道体,伤了心神……”
看到老师竟如此决绝地跪下叩首,林七七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。她下意识地上前一步,想去搀扶,却被身旁的上官苍海轻轻却坚定地拉住了手臂。他对着她,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,目光沉静,带着理解的深意。这是他们师兄弟之间,跨越了数十载光阴的债与情,旁人无法替代,亦不宜在此时插手。
青山道长看着跪在冰冷石板上、身形微微佝偻、头发已然花白的师弟,听着他那字字泣血、痛彻心扉的忏悔,那满腔被担忧与等待煎熬出的怒火与怨气,仿佛被这青石的冰冷与他额前石板的滚烫瞬间对冲、浇熄了大半,只剩下无边无际、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心疼与酸楚。
他猛地转过身,几步便跨到王教授面前,却没有如常理般去扶他,反而一撩衣摆,竟也蹲下身来。一双因常年修炼、画符布阵而青筋微显、骨节分明却异常稳定的手,猛地伸出,如同铁钳般,紧紧抓住了王教授的双肩,力道之大,几乎要将他从地上提起来。
“你……你这混账!糊涂!”青山道长红着眼眶,声音嘶哑,既是怒骂,又像是在对着虚空、对着这数十载的光阴,吼出积压了太久的牵挂与不解,“谁要你跪?!谁准你请罪?!师父他老人家……师尊仙逝之前,最最放心不下的,就是你!他弥留之际,气息已弱,却仍强撑着,拉着我的手,断断续续地说,‘青山……你师弟……心思玲珑却重,道心赤诚却执,只是……他的缘法,怕是不在这山中……你要看顾好他,莫让他……走了岔路,也……莫要过于怪他。’” 青山道长的声音颤抖得厉害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最深处挖出,带着血泪,“这么多年!这么多年啊!我守着师父的遗命,守着这座山,这座观,守着清风观的道统!我日日清晨焚香祝祷,夜夜观星推演,香烧了一炷又一炷,都快把殿前的香炉熏穿了!卦起了一回又一回,卦象却总是云遮雾绕,难辨吉凶!我就想知道,你人在哪儿!是生是死!是逍遥快活,还是在外头吃了苦、受了罪,不敢、不愿让人知道!”
他用力摇晃着王教授的肩膀,仿佛要将他这数十年的漂泊、沉默与独自承担,都从这副已不年轻的躯体里摇出来,摇醒:“可你呢?!你倒好!音信全无!是成了大事,位高权重,忘了这山中的根本?!还是在外头历经磨难,自觉愧对师门,无颜回来见我这师兄,见这满山的草木?!啊?!你倒是说啊!说给我听!”
王教授被师兄摇晃着,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滚落,混入石板的尘埃。他只是不住地摇头,喉头哽咽,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却一时难以成句:“师兄……我……我没有忘,一刻也不敢忘……只是……身不由己,造化弄人……青池……愧对师门厚恩,实在是……无颜回来……”
“屁的无颜回来!”青山道长猛地松开手,自己却因情绪激荡和刚才的剧烈动作,身形微微踉跄了一下,被后面及时赶上、一直不敢作声的长青师兄稳稳扶住。他喘着粗气,胸口起伏,看着依旧跪在地上、额头紧贴石板、肩背微微颤抖的师弟,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脸上被岁月与风霜刻下的、比自己想象中更深的痕迹,那些严厉的、带着怒火的质问,终究再也无法出口。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师弟了,看似随和,实则心高气傲,重情重诺。若非真有天大的不得已,有难以言说的苦衷与承担,以他的心性与对师门的感情,绝不会数十载杳无音信,更不会在归来时,是如此沉重如负山的请罪姿态。
沉默了许久。只有山风不知疲倦地卷过,带来深秋的寒意,吹动两人的道袍,发出猎猎轻响。这沉默,仿佛将数十载的光阴重量,都压在了这山门前的方寸之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