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0章 名师指导
在林七七与白泽于静室中经历那番脱胎换骨般的蜕变之时,清风观后山那处视野开阔、可俯瞰云海松涛的观景廊下,正有一局棋悄然进行。
对弈双方,正是青山道长与王复生。
石桌上,纵横十九道,黑白棋子星罗棋布。青山道长执黑,落子厚重,棋形扎实,步步为营,带着一股山岳般的沉稳与历经世事后的老辣。王复生执白,棋风灵动诡谲,时而天马行空,时而暗藏杀机,看似飘逸,实则算计深远,与他在京城周旋多年的风格隐隐相合。两人皆不语,只闻棋子落于楸枰的清脆声响,与山风吹过廊檐的呜咽。
正当一局棋下至中盘,黑白大龙纠缠,形势微妙难解之际,两位道行高深、灵觉敏锐的老道长,几乎在同一时刻,执子的手微微一顿。
青山道长那捻着黑棋、悬于半空的手指停住了,他原本微阖、专注于棋局的眼眸倏然抬起,越过廊外的云海,遥遥望向观中林七七所在小院的方向,深邃的眼瞳中仿佛有星河流转,倒映出常人不可见的玄妙光影。他鼻翼微微翕动,仿佛在空气中捕捉到了某种无形无质、却又真实存在的道韵涟漪。
王复生亦是如此,他正准备落下的白子停滞在指尖,眉头先是微蹙,随即舒展,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,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喜与欣慰,目光同样投向了那个方向。
廊下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,只有那无形的、源自观内某处的、宏大而温和的“道韵波动”,如同投入古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,一圈圈扩散开来,虽未引动天地异象,却清晰地被这两位已触摸到“道”之边缘的老者捕捉在心。
良久,青山道长缓缓将指尖那枚黑子收回棋罐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轻响,打破了沉默。他抬起手,轻轻捋了捋颌下那部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花白长须,眼中感慨万千,声音醇厚平和,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赞许:
“师弟啊,”他看向对面同样收回心神、但脸上喜色已然掩藏不住的王复生,缓缓说道,“你这眼光,真是让为兄……自叹弗如。你收的这个徒弟,身负上古紫藤巫族的稀世血脉,天赋之卓绝,实乃我生平仅见。更难得的是心性质朴纯善,灵台澄澈,实为万中无一的良才美质。原以为她需数十载苦修方能初窥门径,谁曾想……短短数年光景,尤其此番下山历练归来,竟能引动如此不可思议的天地道韵,获得这般脱胎换骨的机缘造化……当真令我这把老骨头,都禁不住要道一声‘后生可畏,天道垂青’了。方才那股道韵,精纯浩瀚,隐有混沌初开、直指本源之意,更夹杂着一丝昆仑神山般的苍茫厚重与白泽瑞兽的祥和智慧……了不得,当真了不得。你这徒弟,收得好,收得太好了!假以时日,其成就,恐怕非我等凡俗老道所能臆测。”
王复生听到师兄如此盛赞,心中那份“吾家有女初长成”的骄傲与得意几乎要满溢出来,脸上却强行绷着,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,凑到嘴边掩饰性地啜了一口,放下茶盏时,已换上一副再正经不过的严肃表情,语气是十二万分的“谦虚”:
“师兄谬赞了,谬赞了。这孩子……唉,不过是机缘巧合,得了些前人遗泽,自身又肯用功,加上师兄这几年在山上对她的悉心教导,打好了根基,这才有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进步。我这些年羁留京城,对她实在疏于管教,未能尽到为师之责,每每思之,深感惭愧。她能走到今日,全靠她自身造化与师兄的栽培,我这做老师的,实在是……没帮上什么忙,惭愧,惭愧啊!”
他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,检讨深刻,姿态放得极低,任谁听了都要赞一声“王教授虚怀若谷,教徒有方又不居功”。如果……忽略掉他那双因极力压制得意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,以及那微微上扬、怎么也压不平的嘴角,还有那浑身散发着的、恨不得立刻向全天下宣告“看看我徒弟多厉害”的无声雀跃的话。
青山道长是何等人物?与这滑头师弟从小斗到大,对他那点小心思简直门儿清。他定定地看了王复生两息,忽然“哈”地一声,须发皆张,朗声大笑起来,笑声洪亮畅快,在山谷间隐隐回荡,惊起了不远处松枝上几只歇息的寒鸦。
“哈哈哈!你个混小子!”青山道长笑骂道,手指虚点了点王复生,眼中满是久违的、属于少年时的促狭与了然,“老了老了,倒越发会装模作样了!心里头那点得意劲儿,都快从你那双贼兮兮的眼睛里淌出来了,还跟为兄这儿装谦虚?说什么‘没帮上忙’、‘全靠自身造化’?你当为兄是那些刚入门、不谙世事的小道童不成?没有你当年慧眼识珠,没有你传她道法,没有你带她入京经历风雨,没有你为她筹谋铺路,甚至没有你这次带她回山……她能有今日这番脱胎换骨的机缘?还跟小时候一个德性,得了便宜还卖乖,滑头得很!”
王复生被师兄当面戳穿,脸上那副“严肃谦虚”的面具再也挂不住,“嘿嘿”干笑两声,也不辩解,算是默认了。他重新拿起一颗白子,在指尖灵活地转动,目光再次投向观内,这一次,眼中的欣慰与骄傲再无掩饰:“这孩子……是块璞玉,不,如今已是美玉初成了。未来的路,终究要靠她自己走。我们这些老家伙,能做的,也就是在旁边看着,偶尔提点两句,别让她走了岔路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