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章 下毒
县衙后门的风带着刺骨凉意,林张氏被差役粗暴一推,踉跄着撞在冰冷的墙壁上,才勉强稳住身形。
她憋着火气想回头怒骂,可对上差役沉冷慑人的眼神,到了嘴边的狠话硬生生咽了回去,只敢攥紧拳头,把满心怨怼往肚子里咽。
杖责二十的痛感还在身上肆虐,屁股火辣辣地疼,每走一步都如同针扎火烤,她只能一瘸一拐地往家挪,浑浊的眼泪止不住滚落,打湿了破旧的衣襟。
五两银子,整整五两!加上之前的十两罚金,一共十五两,本就穷得揭不开锅的家,上哪儿凑这么一大笔钱?这分明是要逼死她们一家!
一路哭哭啼啼,林张氏总算挪回破败的老屋,刚跨进院门,就看见林母端坐在堂屋木椅上,枯瘦的手紧拄拐杖,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,显然已等候许久。
瞧见林张氏衣衫凌乱、步履踉跄的狼狈模样,林母脸色瞬间沉到谷底,拐杖重重顿在地上,发出沉闷巨响,语气刻薄又急躁:“哭什么哭!丧门星似的!判了什么,快说!”
林张氏本就满心委屈,被这厉声一喝,再也忍不住,“哇”地一声放声大哭,一边抹泪一边添油加醋诉说县衙遭遇。说到挨了二十杖、又被罚五两银子时,更是哭得撕心裂肺:“娘啊!十五两啊!咱们家连米都快没了,这是要逼死我们啊!”
林母的脸瞬间黑如锅底,胸口剧烈起伏,怒火攻心。她猛地戳着拐杖,厉声怒骂:“没用的废物!连个死丫头都斗不过,反倒赔进五两银子,要你何用!”
林张氏被骂得不敢作声,只蹲在地上捂着脸痛哭,满心都是绝望。
林母越想越气,刘二狗判了五年,张虎蹲了三年,自家不仅没捞到阿蘅半分银子,还赔了罚金,如今连顿饱饭都吃不上。她在屋里焦躁踱步,眼底忽然翻出阴狠光芒,死死盯着林张氏,一字一句冷声道:“没钱?那就卖人!”
林张氏的哭声戛然而止,浑身僵住,错愕地抬头:“卖……卖谁?”
林母嘴角勾起残忍冷笑,眼神里没有半分亲情,只剩赤裸裸的算计:“翠花十四了,也该嫁人了!隔壁村王老五愿出二十两,把她嫁过去,十五两交罚金,剩下的够家里活一两年!”
这话如同晴天霹雳,林张氏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
翠花是她的亲生女儿,是她捧在心尖疼的人!她纵然对阿蘅刻薄歹毒,对自己的孩子却掏心掏肺。那王老五是出了名的泼皮,四十多岁又丑又穷,生性残暴嗜酒,前头的媳妇就是被他活活打跑的!把十四岁的翠花嫁过去,分明是往火坑里推!
“不行!我死都不同意!”林张氏猛地起身,声音尖锐凄厉,“翠花还是个孩子!王老五就是畜生,你要毁了她一辈子吗!”
“反了你了!”林母勃然大怒,拐杖狠狠砸地,“拿不出银子就闭嘴!翠花的婚事我说了算,轮不到你撒野!”
“你心太狠了!那是你亲孙女啊!你的良心被狗吃了!”林张氏护女心切,也顾不上尊卑,指着林母破口大骂。
林母气得浑身发抖,举起拐杖就朝她打去,两人从争吵怒骂扭打成一团,屋里桌椅撞得东倒西歪,一片狼藉。
林老实缩在屋角,看着眼前乱象,浑身瑟瑟发抖,嘴唇哆嗦着,却始终一言不发。
他想起了阿蘅。当年阿蘅也是这般年纪,被她们商量着卖掉换银,他懦弱沉默,眼睁睁看着她受尽委屈离家出走。如今轮到翠花,他依旧这般窝囊,连保护女儿的勇气都没有。他这辈子,对不起阿蘅,更对不起翠花,就是个最没用的爹!
夜深人静,两人打累了,各自回屋,只剩满室狼藉和林老实满心愧疚。他躺在炕上睁着眼到天亮,脑海里全是阿蘅小时候的模样——扎着小辫,怯生生喊他爹,住柴房、吃剩饭、手上长满冻疮,他全都看在眼里,却始终选择沉默。这辈子欠阿蘅的,再也还不清了。
天刚蒙蒙亮,林老实悄悄起身,揣着满心忐忑与愧疚,往柳河村赶。等他站在阿蘅家青砖院门前时,太阳恰好升起,温暖的阳光洒在整洁的院落,与他的落魄格格不入。
他抬手又放下,反复数次,才终于轻轻敲响院门。
院子里,阿蘅正和沈彧吃早饭,粥香四溢,岁月静好。听见敲门声,阿蘅放下碗筷,沈彧起身走到门边:“谁?”
门外传来沙哑局促的声音:“是……是我。”
阿蘅心头一震,是林老实,她的亲爹。
沈彧看向阿蘅,见她点头,缓缓打开院门。
林老实头埋得极低,衣裳破旧,头发凌乱,比上次见面又老了好几岁,局促地站在门口,手足无措。
“进来吧。”阿蘅的声音平静无波。
林老实猛地抬头,看着出落得端庄温婉的阿蘅,眼眶瞬间通红。他低头走进院子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,僵立在原地。
阿蘅搬来椅子,盛了热粥递给他。林老实双手颤抖,粥水洒出大半,喝了一口,终于哽咽开口:“阿蘅,爹对不起你。”
阿蘅静静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你继母被罚十五两,家里拿不出,你奶奶要把翠花卖给王老五换银子。翠花才十四,王老五嗜酒,喝多了爱媳妇,嫁过去就是死路一条……”林老实泪如雨下,满心哀求,“爹知道不配求你,可翠花无辜,求你借爹十五两,爹这辈子做牛做马都还你。”
阿蘅的心猛地一揪,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,也是这般被人算计售卖。她幸运逃了出来,可翠花没有选择。
“银子我可以给你。”阿蘅缓缓开口,语气坚定,“但这是最后一次,从今往后,林家的事,与我再无关系。”
“够了!最后一次就够了!”林老实连连点头,感激涕零。
阿蘅进屋取出十五两银子递给他,林老实捧着银子,深深鞠躬,转身快步离去,不敢再多停留。
阿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眼眶微热,却终究没落泪。这十五两,是她对林家最后的情分,从此恩断义绝,再无瓜葛。
沈彧轻轻揽住她: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阿蘅靠在他肩头,轻轻叹气,可心底莫名升起一丝不安。
她不知道,林老实前脚刚走,一直躲在暗处偷窥的林母,后脚就跟了上来。
林母一早发现林老实失踪,便猜到他去找阿蘅。她一路尾随,亲眼看见林老实揣着银子从院里出来,瞬间怒火中烧。
好个林阿蘅!给亲爹银子,却对她这个奶奶一毛不拔,简直是白眼狼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