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赵德山当着十几个人的面说,我认老了
第二天下午。院子。
阳光好。石桌旁围了一圈人。下棋的下棋,聊天的聊天。
我拎着搪瓷缸子过去。铁疙瘩跟在后面。昨天凌晨之后,我说了"多看着我点"。它就看着了。走到哪跟到哪。
"哟!建国来了!带保镖呢?"
赵德山嗓门大。隔二十米都听得见。
几个人笑了。我没搭理。走到石桌旁边坐下。
赵德山推着轮椅过来。轮子碾在石板上"嘎吱嘎吱"。
"建国。我跟你说话呢。"
"我听着呢。"
"你那个铁疙瘩——上厕所也跟?"
"没跟。在门口等着。"
"门口等着也丢人。堂堂八级钳工,上厕所还需要人看着?"
"它不是看着我上厕所。它在外面监测心率。"
"监测心率?你在厕所它能测到?"
"我戴着手环。"
"手环?你手上那个黑东西?"
"嗯。"
"你连上厕所都戴着手环?王建国你以前多硬气一个人——车间一百多号人你谁都敢骂。现在上个厕所还要报备?"
旁边几个人有人笑。有人点头。
"赵厂长说得对。老王你变了。"
"我变了什么?"
"那你为什么要它?"
我没接话。
赵德山不依不饶。"建国。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你装这个机器人,就是承认自己老了。"
"我没承认。"
"你让一个铁疙瘩管你吃药、管你睡觉、管你走路。这不是认老是什么?"
"它没管我上厕所。"
"那管什么?"
我攥着搪瓷缸子。指节发白。
"红光厂当年谁不知道你王建国?八级钳工。手艺硬脾气更硬。现在让个铁疙瘩伺候。"
"它不是伺候。"
"那是什么?"
"赵德山。你说完了没有?"
"我说的是实话。你要听不进去——"
"你的实话你自己留着。"
站起来。茶泼了。泼石桌上。没擦。转身走。
"老王!"李头在后面喊。
没回头。
铁疙瘩跟在后面。没说话。
回到家。摔门。
坐沙发上。喘气。
"铁疙瘩。"
"在。"
"他说我认老了。"
"您七十八岁。按生理年龄属于老年阶段。"
"我问的不是生理。"
"请问您问的是什么?"
"他说的那种。认老了。没用了。让铁疙瘩伺候。"
"我没有伺候您。我协助您。"
"协助和伺候有什么区别?"
"您是主人。我做的是您允许的。您能自己做的一定让您自己做。"
"赵德山说让铁疙瘩跟着就是认老。"
"赵德山先生。八十五岁。坐轮椅。没有安全监测。没有用药提醒。上个月摔了跤髋关节碎了。"
"你别说他坏话。"
"我说的不是坏话。是事实。"
"你管得太多了。"
"是。"
茶几上一杯水。温的。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"你自己觉得呢?你跟了我快一个月了。我老了吗?"
"您七十八岁。有冠心病。但精神状态好。独立、倔强、自尊心强。这不是'老'的特征。是您的性格。"
"……"
"这种性格让您抗拒帮助。但也会让您需要帮助时不愿意开口。"
喝完水。放杯子。
心里没那么气了。但也不舒坦。当着十几个人。丢人。
但他说错了吗?让铁疙瘩管吃药管量血压管走路。不是认老是什么?
不让它管呢?上次心脏病发作。上个月厨房滑倒。昨天凌晨胸闷。自己扛?
扛不动了。
桂兰在的时候她也管。管吃药管吃饭管地砖上不能有水。她管的时候赵德山不说"认老"。因为桂兰是老婆。铁疙瘩是机器。
老婆管不丢人。机器管丢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