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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章 二门问安,来人有毒!

“姑姑留步。”

常宝成横在二门前,拂尘往臂弯里压住,腰弯得极低,脚下半寸不退。他双手接过那块坤宁宫旧牌,验完又恭恭敬敬递了回去,声音尖细发紧,礼数却没乱。

“问安牌已验。按东宫旧例,外头问安,到二门止步。殿下昨夜受惊,里头还在收拾,请姑姑先在此稍候,待老奴进去回禀。”

青衣女官连眼皮都没抬,只伸出二指,将牙牌慢慢收回袖里。

“旧例?”

她声音不高,冷而硬,听着刺耳。

“太子昨夜惊驾,坤宁宫奉旧例来问安,东宫却把人拦在二门外。公公这是守规矩,还是拿规矩挡人?”

常宝成后背微紧,脸上笑意丝毫没塌。

“姑姑说笑了。东宫谁敢挡持着坤宁宫旧牌的人。只因殿下昨夜惊着了,药还没散,脉也未稳。若是这会儿贸然进去,再惊着殿下,老奴便是长十颗脑袋,也不够陛下问罪的。”

青衣女官终于抬了眼,目光平平落到常宝成脸上。

“坤宁宫来问安,何时也算贸然进去?”

二门内外几名立侍的小太监齐齐把头压得更低了。

这话卡得很准,正卡在东宫进退两难处。

常宝成脸皮微僵,刚要再答,里面先传出一道清冷沙哑的声音。

“既是坤宁宫旧例,便让她把话带进来。”

朱标开口了。

常宝成立刻转身,躬得更深:“是。”

青衣女官眼尾轻动,抬步往前。

“但旧例只有话能进。”

门内那道声音没有停。

“人,止于二门。”

这话不重,却把门槛压死了。

青衣女官脚下停住。

她没强闯。

她也不能强闯。

太子亲口发了话,哪怕她拿的是坤宁宫旧牌,这会儿也只能照规矩停在二门口。再往前多踩半步,名分就全变了。

常宝成听见里头这句,心口陡然一松,脸上的笑立刻又恭顺了三分。

“姑姑请。”

他说着,侧过身,仍旧堵在那条直通耳房的线上,叫她只能站在二门外与里头说话,半分借机往里挪的空子都不给。

青衣女官抬眼,穿过半掩的门扇往里望去。

她先扫的依旧不是人。

她扫的是门内光影、屏风、珠帘、药炉、案几,还有那条从二门一直压到耳房门口的地砖线。她看得很快,掠过便收,像冷光一闪而过,只留下很浅的痕。

常宝成在旁边看得后槽牙都绷紧了。

这女人还在验局。

她进东宫,问安只是皮,探路才是真。

青衣女官终于开口:“殿下昨夜受惊,坤宁宫旧例压着,下面人不敢不来。奴婢来前,奉的是旧例里的一句话。”

里面静了半息。

“说。”

“旧例名头里,传着这么一条规矩。东宫若有夜惊,次日卯初,需先验灯火,再验药食,最后再看守门的人是不是还站在原位。灯乱则心乱,药乱则命乱,人乱则门乱。”

常宝成脸色微变。

这话听着是旧例,内里却阴得很。她话里把灯、药、人、门,四样全探了一遍。问得又快又利,偏偏还套着旧例名头,叫人暂时挑不出明面上的错。

门内没有立刻回话。

青衣女官稍停,继续道:“方才奴婢进东角门时,看外廊灯火虽未乱,却添得急了些。药炉香气也比平日重。至于守门的人……”

她眼梢往旁边扫过,掠过几张低头垂手的东宫卫脸孔,语气仍旧平平。

“倒像是换过骨头了。”

这话出口,二门口顿时更静。

常宝成指节顿时发白,拂尘尾子在掌心里攥得发僵,险些没压住呼吸。

她已经看出些东西。

至少看出了半截。

里头忽然传来轻咳。

那声很轻,只是胸口略略一提,随即便平了下去。紧跟着,朱标那道声音再次响起,冷得听不出情绪。

“坤宁宫旧例记得倒清。只是不知,你口中的先娘娘,指的是哪位先娘娘?”

青衣女官首次停了瞬息。

她答得很快:“自然是旧例所指的先娘娘。”

“既称先娘娘,便当知先娘娘在时,东宫夜惊之后,头一句从来不问灯,不问药,也不问守门的人。”

朱标声音依旧不高,字字压住。

“先问的,永远是太子有没有睡稳。”

青衣女官这回终于不说话了。

常宝成垂着头,背心一下冒出汗意。

这话太准。

殿下一开口,直接把她借旧例立身的口子挑开了。她若真是替旧例传话,进门第一件事就该问殿下安否。可她进门以来,眼里嘴里掂量的全是灯、药、人、门。她盯着的从头到尾都只有局。

二门外安静得发紧。

外头随行宫女和小太监纹丝不动,像被规矩压在原地。越是静,越叫人心里发寒。

常宝成眼角余光往随行几人身上扫过,心里凉意又往上窜了半截。

太稳了。

这种跟着问安过来的下人,站在二门外看主子和东宫对话,多多少少总该有点眼神、有点偷瞄、有点活气。可这几个人稳得过了头,像是早就被人抽掉了活气,只剩撑场面的规矩样子。

青衣女官忽然又开口了。

“殿下说得是。奴婢失言。”

她低了低头,姿态压得很稳。

“奴婢只是想着,先娘娘旧名头贵重,东宫若有灯乱,底下人总不敢怠慢。昨夜既然受惊,奴婢便照旧例多问两分。”

“你问的是灯,还是灯后的人?”

这话,不是朱标问的。

是陆长安。

他终于从廊柱阴影里走了出来。

脚步不疾不徐,身上还带着昨夜那股冷意,缓步踏到门边。二门内光影斜斜照在他半边脸上,把那道本就冷硬的轮廓压得更利了几分。整夜没睡、又被按回来顶锅的烦气,也压在眉眼之间。

陆长安心里其实只剩一个念头,谁爱查谁查,他只想找个墙根坐下,把眼闭上半刻。

偏偏东宫这摊烂事,别人沾上是掉脑袋,他沾上,是奉天那位提着火气把他重新按回局里。

这义子名头落到他身上,赏没见着多少,要命的差使倒像是专门给他备的。

常宝成一见他出来,心口顿时一定,嘴唇都差点跟着松下来。

这位爷昨夜折腾到天快亮,嘴里翻来覆去念的都是“我就想少熬半个时辰”,可东宫一出事,第一个被推到最前头的,照旧还是他。东宫上下谁看不明白,这位摆烂义子嘴上嫌活脏、嫌命苦、嫌早朝前连口安稳气都喘不上,手总是比谁都快。也难怪奉天那位每回被他气得额角发跳,回头还得把人拎回来继续用。

青衣女官则第一次真正将目光钉在了陆长安身上。

她看得很平。

可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,像强压着什么反应。

她认得这张脸。

就算不曾正面打过照面,昨夜珠帘后那场翻局,她也绝不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。

陆长安站定,连虚礼都懒得绕,抬手便朝常宝成那边伸过去。

“牌子。”

常宝成立刻把方才验过的坤宁宫旧牌双手递了过去。

陆长安接过,掂了掂,连细看都懒,忽地反手抛出。

“啪。”

旧牌落在一旁小几上,正正撞在一只白瓷小碟边沿,发出脆冷轻响。

随行宫人里,左首那个捧着小漆盒的宫女,手指微缩。

只缩了半分。

若非紧盯着,根本看不见。

陆长安眼底一沉,嘴角慢慢扯出薄笑。

“牌子是真的。”

“人,也未必是假的。”

“可跟进来的这些人,味不大对。”

青衣女官淡声道:“义公子这话,奴婢听不懂。”

“听不懂?”

陆长安笑意不变,眼神很冷。

“那我说得再白一点。你进东角门先看灯,不看人。站到二门口先问灯、药、门、守门的人,还是不问太子昨夜到底安不安。你带来的这几个人,站得比供桌还稳。还有那个小漆盒,从进门起,捧盒子的力道始终没换。”

他说到这里,眼皮微抬,语气懒散,偏偏更让人发冷。

“我本来只想把这一早糊弄过去,少给自己添一桩活。可你们非得把口子递到我眼皮底下。”

他最烦这种天还没亮,就拿人命给他加活的脏路数。

昨夜才熬掉半条命,今晨又有人上赶着把活往他怀里塞,像是生怕朱元璋今早这口火没处发,非得借他这张嘴烧个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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