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章:四海八荒
【……
又见那姑娘眼睛骨碌碌地转,嘴巴像抹了蜜又淬了毒,三言两语,就把黑的说成白的,把死的说成活的。
“大叔,你印堂发黑,但这黑中透红,是‘鸿运当头’的前兆啊!只是这运势太猛,你凡人之躯压不住,得破财挡灾。”
“真的?”男人将信将疑。
“千真万确!你看你左眼皮跳没跳?左眼跳财,右眼跳灾,你这左眼跳得跟打鼓似的,说明大财要来,但灾也跟着呢。这一百块呢,就当你挡灾的符钱。”
男人被她绕得晕头转向,再加上刚才丢钱包心慌意乱,竟真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一百元大钞,颤巍巍地递了过去。
丁香接过钱,指尖一捻,听声辨真假,确认无误后,笑眯眯地塞进怀里:“承惠,承惠。记住,往东走,别回头。”
男人千恩万谢地走了。丁香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。】
巷子里有人看得挑眉。
“这丫头,胆子也忒大了。庙街那块地界,鱼龙混杂的,她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,敢在太岁头上动土?”
有人看得皱眉。
“三月三这是写的什么?女主角是个骗子?这跟钟雅君也差太远了。钟督察那是正义的化身,这丁香……算怎么回事?”
有人看得会心一笑。
“你们不懂。这丫头机灵着呢。你看她骗人的那套说辞,头头是道的,连人家走路姿势都看在眼里。这种人,搁哪儿都饿不死。”
【就在这时,一只穿着旧布鞋的脚伸了出来,紧接着,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太太举着把秃了毛的扫帚,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。
“丁香!你个小兔崽子!又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!”
丁香脸色一变,刚才那副高深莫测的“半仙”模样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惊慌。她二话不说,转身就跑。
“奶奶!我错了!我真的错了!”
“错了?你哪次不是错了?我看你是皮痒了!”
奶奶的扫帚挥舞得呼呼作响,追在丁香身后。丁香跑得飞快,像只被猎人追赶的兔子,在巷子里左拐右拐。
“你给我站住!”奶奶的声音中气十足,一点不像六十七岁的人。
丁香不敢站。她太了解奶奶了。站住就是一顿“竹笋炒肉”,跑掉了也许还能逃过一劫。
她一边跑一边回头喊:“奶奶!那一百块是人家自愿给的,我又没偷没抢!”
“没偷没抢?”奶奶的声音更大了,“你那是骗!丁香,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?算命就是算命,骗人就是骗人!你拿丁半仙的招牌去骗人,你对得起你死去的爷爷吗?”
丁香在心里嘀咕:我连我亲爹亲妈都没见到过,哪里知道对得起对不起谁。但她不敢说,说了奶奶的扫帚能抡出火星子来。
她拐进一条巷子,钻进一个墙洞,翻过一道矮墙,从一家晾衣服的竹竿下面钻过去,带倒了三件衬衫两条裤子。身后传来主妇的骂声,还有奶奶道歉的声音。
丁香喘了口气,心想这回总该甩掉了吧。
她刚想找个地方歇歇脚,一抬头,奶奶就站在巷子口。
灰扑扑的棉袄,花白的头发盘在脑后,手里攥着那把扫帚,气都不带喘的。
“跑啊。”奶奶说,“你接着跑。”
丁香干笑了一声:“奶奶,您腿脚真好。”
“少拍马屁。”奶奶往前走了两步,扫帚往地上一杵,“丁香,那一百块呢?”
丁香往后退了一步:“在……在呢。我收得好好的。”
“拿出来。”
“奶奶——”
“拿出来!”
丁香的肩膀缩了缩,磨磨蹭蹭地从怀里掏出那个铁盒子,打开,把那张一百块的钞票取出来,双手递过去。
奶奶接过来,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丁香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什么?”
“你从人家那里骗的,就这一百?”
丁香的眼神飘了一下:“就……就这些了。真的,奶奶,我就骗了这一次。”
奶奶的扫帚举起来了。
丁香转身就跑。
这一回奶奶追得比刚才还快。扫帚在巷子里呼呼地响,像冬天的北风。丁香跑得鞋都掉了一只,光着脚踩在石板地上,凉得她直抽气。
“奶奶!我真的错了!我以后不骗了!我再也不骗了!”
“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!上上次也是这么说的!还有上上上次——”
丁香听不清奶奶后面说的话了,因为她一脚踩空,整个人往下一沉。
她听见木板断裂的声音,听见奶奶在喊她的名字,听见风声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。
然后她听见水声。
冰凉的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,灌进她的嘴里、鼻子里、耳朵里。她扑腾了两下,摸到了湿滑的石壁。
是隔壁院子里的井。
她在水里泡了一会儿,等那股凉劲儿过去了,才摸到石壁上的凹槽,扒住了,把脑袋探出水面。
头顶上,井口小小的,像一枚铜钱。奶奶的脸出现在井口,花白的头发垂下来,在风里飘着。
“丁香!丁香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!”
丁香呛了一口水,咳了两声:“奶奶,我没事。就是泡在水里,有点冷。”
“你等着,我找人救你上来!”
“奶奶,不用担心,这井快枯了,浅得很。”
但奶奶已经走了。脚步声嗒嗒嗒地远去了,巷子里又安静下来。
丁香泡在水里,仰头看着那枚铜钱大小的光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她这辈子骗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,算命的、看相的、摸骨的,什么人都糊弄过。
结果呢?多少次掉进同一口井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