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章:坠龙

晚上,女儿们都睡了。

卧室内只留了一盏床头灯,光线昏黄暧昧,像是一层融化的蜜。

齐嘉铭靠在床头,手里虽捏着一本书,视线却早已飘远,书页许久未翻。

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浴室那扇磨砂门上。

里面水声哗哗,间或夹杂着几声不成调的哼唱,隔着水汽与门板,听不真切,却勾得人心痒。

水声骤停。

又过几分钟,门“咔哒”一声开了,氤氲的热气裹好闻的清香扑面而来。

叶宝珠穿着睡袍出来,头发还湿着,用一条干毛巾包着,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。她走到妆台前坐下,对着镜子开始擦头发。

齐嘉铭把书放下,下了床,走到她身后。他无声地抽走她手中的毛巾。

他的动作不算温柔,但足够耐心。

一下一下的,把湿发里的水分挤出来,再松开,再挤。毛巾摩擦头发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沙沙地响着,像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。

“泥点子?”男人忽然开口,声音低低的,从她头顶笼罩下来。

“跟你说笑的,还记着呢!”叶宝珠耳根微红,偏头想躲,却被他伸手揽住了腰,往怀里带了带。

“你说呢?”

齐嘉铭的唇贴在她的耳廓,声音低哑得像是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。

“啪”的一声,床头灯熄灭。

黑暗瞬间吞没了卧室,只有呼吸声,轻轻的,起伏着,像潮水,涨上来,退下去,又涨上来。

良久,被褥下传来叶宝珠软糯微哑的声音:“……你够了没有。”

齐嘉铭闷笑一声,声音里透着餍足后的慵懒:“没够。永远不够。”

“……泥点子就是这么麻烦。”

黑暗中,一声低笑散去,归于平静。

——

《龙的传人》第二章刊出的次日清晨,报馆门口天未亮便排起了长龙。卖报童子跑断了腿,嗓子喊得冒烟,报纸依旧供不应求。

茶楼里,人声鼎沸。

跑堂的伙计提着长嘴铜壶穿梭在桌间,高喊着“借过”,却无人理会。

茶客们一个个埋首于报纸之间,连手里的虾饺凉了都浑然不觉。

【丁香在水里泡了很久。

她也不知道自己被水流卷了多远,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河里泡了多久。她只知道自己从水里探出头来的时候,天还是红的。

那种红,不是夕阳的余晖,而是铁水烧至沸腾、从炉膛中倾泻而出的赤红。红得发烫,红得让人心慌。

她从河里爬上来,趴在泥滩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泥巴黏糊糊的,裹了她一身,狼狈不堪。

远处还有雷声,轰隆隆的,一阵接着一阵,但比刚才远了些。

丁香躺了一会儿,慢慢坐起来。

远处的天边,那道金色的光柱还在,但比之前暗了许多。光柱周围那些盘旋缠绕的龙和凤,也散了大半。

天上飘着什么东西,黑乎乎的,从云层里慢慢地落下来,像雪,但不是雪。

是一片一片的鳞甲。还有羽毛。

大的鳞片有脸盆那么大,小的也有巴掌大,从天上飘下来的时候会翻转,在红色的天光下闪一下,再闪一下。羽毛也是,红的、金的、紫的,有些还带着火,落在远处的地上,烧出一片焦黑。

“行吧!”丁香给自己打气,“既来之则安之。奶奶说过,走到哪儿算哪儿。柳暗花明又一村。”

她起身前行,没走几步,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破空声。

那声音尖锐刺耳,像是有什么东西硬生生撕裂了空气。

丁香猛地抬头,只见一道青影裹挟着未熄的火星,像一颗陨石般从赤红的天幕中坠落。

“轰——!”

一声巨响,震得地面都跟着颤了三颤。

泥浆飞溅,糊了丁香一脸,她甚至能感觉到那龙身上滚烫的余温,带着腥气的血腥味扑面而来。

这是一条奄奄一息的龙。

它的身躯不过丈许,青色的鳞片在刚才的坠落中脱落大半,露出底下粉嫩翻卷的皮肉。腹部一道狰狞的伤口从胸口一直划到尾巴根,鲜血汩汩涌出,瞬间将它身下的红泥染成了深褐色。

它闭着眼,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。

丁香僵在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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