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9章 江城烽火起，密卷定乾坤
1938年6月1日的武汉，长江裹挟着上游的泥沙，在武昌城下拐出一道浑浊的弯。军列刚驶进徐家棚车站，车窗外就传来此起彼伏的警报声，日军的侦察机像苍蝇一样在云层里盘旋。吴石拎着那个装情报卷宗的皮箱，指尖在锁扣上摩挲——箱子里装着华中日军的兵力部署图，每一张都标着红、黄、蓝三色记号，红色代表“即刻打击”，黄色代表“重点监视”，蓝色代表“待验证”。
“处长，特勤队的车在站台等着。”何建业跳下车，军靴踩在发烫的铁轨上，鞋底腾起一缕淡淡的白烟。他的制服袖口别着“前方参谋团”的布徽，左臂上还缠着白纱布，是昨夜整理情报时被碎纸划伤的。“刚接到通知，日军第6师团已经过了安庆，离九江只有一百二十公里。”
吴石抬头望向武昌城头，黄鹤楼的飞檐在硝烟里若隐若现。“先去临时办公点。”他拎着皮箱往前走，箱子在站台上拖出“咯吱”的声响，像在数算着迫近的战火，“把卷宗里关于九江要塞的部分抽出来，我要在中午前看到。”
临时办公点设在胭脂巷的一栋青砖小楼里，正是小马开私塾的那条街。吴石走进二楼办公室时，墙上已经挂好了长江沿岸的巨幅地图，从宜昌到安庆，每个城镇都插着小旗，红色代表日军占领，蓝色代表中国军队驻守。小马穿着长衫，正站在地图前，用教鞭指着汉口的位置：“日军波田支队昨天在阳逻登陆，被咱们的守军打回去了，现在退到了江面上。”
“你这私塾先生，倒像个参谋。”吴石把皮箱放在桌上，笑着拍了拍小马的肩膀。自5月20日小马到武汉，短短十一天，他已经发展了五个情报员，有伪政府的文书，有码头的搬运工，还有教会学校的教员。
小马红了脸，赶紧递上刚收到的密报：“这是码头老王刚送来的，说日军舰队里混进了三艘伪装成商船的炮艇，船舷上画着‘日清汽船’的标志，其实甲板下藏着机关炮。”密报是用米汤写在《三字经》的封皮里，对着灯照，字迹清晰得像刻上去的。
何建业这时带着特勤队员进来，每人手里都抱着一摞文件。“作战科的弟兄连夜整理的，”他把文件分成三堆，“左边是日军舰队的航速记录，中间是沿岸师团的换防时间，右边是咱们各部队的布防图。”他指着最上面的一份，“这是刚从九江发来的，说日军在湖口修了个临时机场，已经停了十二架飞机。”
吴石拿起湖口机场的情报，指尖在“十二架飞机”上画了个圈。“让空军派侦察机去核实，”他忽然看向窗外，胭脂巷口的豆腐脑摊还在，卖豆腐脑的老汉正弯腰给一个穿和服的日本人盛碗——那是小马发展的情报员，碗边缺了个角，正是当初约定的接头暗号。“告诉老汉，留意那个日本人的动向，他是日军情报部的翻译。”
中午的阳光透过窗棂，在地图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吴石把皮箱里的卷宗全倒出来，和小马、何建业整理的情报一一比对。当看到“日军第11军司令部设在汉口汇丰银行”时，他忽然停住了——这份情报来自汉阳药铺的郎中，说有个日军少将常去银行，每次都带着个加密公文包。
“何建业，”吴石用红笔在汇丰银行的位置画了个五角星，“让特勤队去摸摸情况，看看这司令部的防卫部署，尤其是晚上的岗哨换班时间。”他忽然想起王先生用生命换来的粮道图，那份染血的情报此刻就夹在卷宗里，“咱们不能再让弟兄们白白牺牲，每个情报都要核实三遍。”
何建业刚要应声，外面传来争吵声。特勤队员小张正拦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，那人怀里抱着个公文包，嘴里喊着“我是财政部的，要见吴处长”。小张按住他的胳膊，厉声说：“没证件，谁都不能进！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吴石认出那人是财政部的联络员，负责给前线送军饷。上次在重庆开会见过一面，那人左眉角有颗痣。
年轻人进来时，额头上全是汗，公文包的锁扣坏了，露出里面的银元。“吴处长，可找到您了！”他抹了把汗，“军饷送到了，一共二十万，就在楼下的卡车里。”他说话时，眼睛一直瞟着桌上的情报，喉结动了动，像在咽口水。
吴石不动声色地把湖口机场的情报往怀里收了收。“让特勤队去验收，”他忽然问，“上次在重庆，你说你女儿在教会学校读书，叫什么来着？”
年轻人愣了一下，结结巴巴地说：“叫……叫小花。”
吴石心里咯噔一下——上次开会，这人明明说女儿叫“小梅”。他朝何建业使了个眼色，何建业悄悄按住了腰间的枪。“小张，”吴石提高声音，“带这位先生去领收据，顺便……看看他的证件。”
年轻人脸色瞬间惨白，转身就想跑，被小张一把按在地上。公文包摔开了，里面的银元滚了一地，还有个微型发报机藏在夹层里。“说！谁派你来的？”何建业踩着他的背，军靴的铁跟陷进西装面料里。
“是……是汉口情报部……”年轻人抖得像筛糠，“他们说……说找到您的办公点，就赏我五十块大洋……”
押走间谍时，小马忽然想起什么：“这人早上在私塾门口徘徊过，问我胭脂巷有没有姓吴的官员——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。”他抹了把冷汗，要是刚才没认出破绽，桌上的情报就全暴露了。
吴石拿起那台微型发报机，比林阿福改装的那个小得多，机身刻着“东京制造”的字样。“‘麻雀’的网还没破干净。”他把发报机扔进炭火盆，金属壳在火焰里蜷成一团，“何建业，加派岗哨，从今天起，办公点只准进，不准出，所有文件必须锁在保险柜里。”
下午，空军的侦察机带回了湖口机场的照片。照片上，十二架飞机整齐地停在跑道上，旁边还有三个正在修建的机库。吴石把照片和汉阳药铺的情报放在一起，红笔在机库位置画了个叉：“让轰炸机队明天凌晨出发，炸掉这些机库，不能让他们再增加飞机。”
何建业正在制定轰炸路线，手指在地图上量着距离：“从南昌起飞，到湖口正好一百八十公里，按轰炸机的速度，不到一小时就能抵达。”他忽然停住笔，“日军在彭泽有高射炮阵地，得绕开。”
小马这时跑进来，手里举着张纸条：“码头老王说，日军的三艘伪装炮艇今晚要偷偷驶进长江，想趁夜色偷袭汉口。”纸条是用炭笔写的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却透着十万火急的意味。
吴石把纸条拍在地图上，长江的航线像条扭动的蛇。“何建业，给海军布雷队发报，让他们在团风至阳逻段布水雷，就用‘海甲式’，炸吃水三米以上的船。”他看了看表，下午四点，“今夜22时前完成隐蔽布雷，利用夜色掩护，不得暴露目标，让炮艇有来无回。”
傍晚的胭脂巷，炊烟混着硝烟味飘进窗里。吴石让伙房多做了几个菜，给小马和特勤队员们改善伙食。菜刚端上桌，林阿福的电报就到了：“重庆参谋本部来电，日军华北方面军有两个旅团南下，可能增援华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