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0章 江郎才尽

青璇安静地侍立在一旁,看着自家殿下这副望眼欲穿的模样,已经站了将近半个时辰,终究还是没忍住,小声地劝了一句。

“殿下,您都在这里站了许久了,要不要先坐下歇歇,喝口茶?”

秦七汐闻言,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,连视线都未曾偏移分毫,依旧定定地望着楼下。

青璇见状,只得将余下的话咽了回去,心中暗自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
她算是看明白了,若是那位江公子今日不来,自家殿下恐怕真能在这栏杆边一直站到文竞会曲终人散。

平日里,殿下对什么事都淡淡的,仿佛天大的事落下来,也懒得抬一下眼皮。

可唯独牵扯到那位江公子的事情,殿下就仿佛变了个人似的,那份专注与执拗,简直比寻常人家情窦初开的小姑娘还要胜过几分。

……

此刻的天极楼一层大殿,早已是人声鼎沸,热闹非凡。

今日是公布第二轮文竞结果的日子,虽说最终只有前十名方能晋级决胜轮,但闻讯赶来的宾客与看客,依旧将这座宽敞的大殿挤得水泄不通。

那些在第一轮便遗憾落选的才子们,此刻大多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处,交头接耳,低声猜测着本轮究竟谁能拔得头筹,又有哪些名字能跻身那令人艳羡的十强之列。

与往日略显不同的是,大殿正前方已然临时搭起了一座半人高的木台,台上整齐地摆放着几张气派的乌木长案。

左侧和正中主位尚且空置,唯有沈远修老先生端坐在右侧的侧位上。

他面前堆叠着厚厚一摞诗卷,正低垂着头,神情专注,一张一张地仔细审阅着。

那两个空着的位置属于何人,在场众人心中皆是雪亮——除了南毅王秦奉与临汐郡主秦七汐,还能有谁?

想到今日或许能同时得见王爷与郡主尊容,不少人的心情都激动起来。

无论是能一睹那位传说中姿容绝世的郡主芳颜,还是有机会在权倾一方的南毅王面前露个脸,都堪称是此生难得的机遇了。

与周遭众人的兴奋期待不同,端坐台上的沈远修,眉头却是不自觉地微微蹙起,显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烦躁。

此番收上来的作品足有近百篇之多,但真正能入他法眼、称得上佳作的,不过寥寥十余篇而已。

他已从中初步遴选出十篇作为最终排名的候选,此刻正是在进行最后的斟酌与排序。

他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篇词卷,低声念诵了两句,便摇了摇头,将其搁置一旁。

通篇堆砌着“泪”、“悲”、“哀”之类的字眼,情感流露过于刻意,仿佛拿着锣鼓在耳边敲打,高声宣喊“我甚悲痛”,却偏偏寻不到半分真切动人的情意。

他又拾起下一篇。

这篇倒是平和些许,写的是睹旧物而思故人,但遣词用句略显生涩,所营造的意境也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火候,难以引起共鸣。

沈远修不由得在心中轻叹一声。

如今这些年轻后生,比起当年自己与季云苍那老家伙纵横文坛之时,无论是才情还是底蕴,差的恐怕不是一星半点啊。

他略一沉吟,朝侍立在身旁的随从微微颔首示意。

那随从立刻会意,向前迈出几步,走到台前边缘,深吸一口气,运足了中气高声宣告:“文竞会第二轮评选已毕,现依序公布前十名次!”

台下“嗡”的一声议论骤起,随即又迅速平息下去,变得鸦雀无声。

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伸长了脖子,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沈远修和他手中的词卷上,那情状,倒像极了一群引颈待饲的鹅。

沈远修不慌不忙地站起身,先端起手边的茶盏呷了一口,润了润喉咙,这才用指节在光洁的乌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,慢条斯理地拿起了最上面那份词卷。

“第十名,京城程修齐,所作《相见欢·秋月寒》。”

他清了清嗓子,用平稳的语调念诵道:“月落寒塘水凄,晚风微。记得旧时窗下,共裁衣。今宵梦,终成空,泪满衣。”

词句念罢,台下的窃窃私语声顿时又大了几分。

“程兄这首词,虽则格局未显宏大,遣词也属中正平和,但‘共裁衣’三字,于平淡细微处见真情,颇得含蓄之妙,能入前十,确是实至名归。”

“所言极是。只是……终究少了些令人拍案叫绝的惊艳之感,可惜了。”

沈远修面容依旧肃穆,无喜无悲,他翻开第二份词卷,声调略微提高了些许。

“第九名,西境周奇才,所作《孤雁影》。”

他朗声念道:“断鸿声里斜阳暮,恨难诉。旧游处,草凄凄,人已故。纵使相逢应不识,泪如雨。”

这首词甫一念出,全场竟陷入了短暂的寂静,随即爆发出比先前更热烈的反响。

“妙极!妙极!‘纵使相逢应不识’这一句,真真是将阴阳永隔、再见无期的彻骨无奈与悲凉写尽了!”

“周奇才果然是一匹黑马!此前声名不显,竟有如此文采!我看他离那魁首之位,恐怕也只差毫厘了!”

“周兄大才!看来今日这文竞魁首,多半要在咱们大乾最顶尖的几位年轻才俊中产生了。”

沈远修对台下的议论恍若未闻,继续依照次序宣读。

“第七名,凌州江元勤,所作《浣溪沙·清明感怀》。”

这个名次一念出来,台下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讶异之色,低声交谈起来。

“江主簿只得第七?这……似乎有些发挥失常了吧?”

“以江主簿的才名与官身,第七这个名次,确实显得有些低了,莫非是临场有了什么疏失?”

在多数人看来,身为怀南城主簿、素有才名的江元勤,仅仅位列第七,实在有些配不上他平日的声望与实力,不免让人感到几分惋惜。

然而身处人群中的江元勤本人,听到自己的名次后,非但没有丝毫沮丧,嘴角反而勾起一抹难以抑制的笑容,仿佛对这个结果满意至极。

他环视四周那些为他感到可惜的面孔,心中几乎要乐开了花。

这些人只知道他这首《浣溪沙》排在第七,又怎会知晓,他早已将另一首精心准备、自信足以惊世骇俗的《江城子》提前呈递了上去?

那才是他今日真正的杀手锏,夺取魁首的真正倚仗!

“第七名?你居然还有脸笑?”

站在不远处的**高明炜**听到江元勤的名次,差点当场跳起来,脸色瞬间阴沉下去。

就这水平,还信誓旦旦说要夺得魁首?还要让那江云帆付出代价?

他忽然觉得自己先前相信江元勤,简直愚不可及。

第七名和他自己第一轮就被淘汰有什么区别?不过是多了个参加最终轮的机会罢了,即便是第三名,听起来也还有点盼头啊。

江元勤仿佛察觉到了**高明炜**投来的、几乎要喷出火来的质疑目光,他只是侧过头,冲着**高明炜**方向,露出了一个讳莫如深、充满把握的笑容,轻轻摇了摇头,示意他少安毋躁。

沈远修的宣读仍在继续。

“第六名,烟凌张先,所作《蝶恋花·孤冢》。”

每一首词念罢,台下都会响起一阵或赞叹、或品评的嗡嗡声。

这些跻身前十的作品,大多水准在线,紧扣“悼亡”主题,有的借亡妻遗物抒怀,有的追忆故去旧友,文笔工整,格律严谨,但总让人觉得少了些灵光乍现的惊艳,难以真正撼动人心。

待到公布第五名时,大殿内的气氛无形中又凝重了几分。

“第五名,云贵段玉衡,所作《西江月·半生缘》。”

沈远修展开词卷,缓缓念道:“半世浮生若梦,经年故里成空。昨夜犹听旧时钟,今日人隔远山重。且把残酒入喉,莫问离恨几重。”

台下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学究听罢,微微颔首,低声交换着意见。

“段玉衡这首词,倒是写出了几分人生沧桑、往事如烟的厚重感。‘半生缘,半生叹’,对仗工稳,情感沉郁,算是一篇不错的佳作了。”

“确实尚可。只是……终究未能跳出借酒消愁、往事如梦的窠臼,略显俗套了。”

沈远修念完第五名,话语稍微停顿了片刻,目光落在了那卷标着“第四”的卷轴上。

“第四名,凌州苏成文,所作《诉衷情·冷雨葬花》。”

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阅卷后的沙哑,清晰地念出词句:“一帘风雨送黄昏,人去掩重门。残红落尽谁惜?冷香入孤坟。”

此词一出,台下立刻响起了一阵比之前更为明显、也更热烈的赞叹声。

“苏公子这首词着实应景!以冷雨凄风喻哀思,虽则整体情调过于凄婉悲切,但那份哀痛之情倒也显得真切,比前面几首要更进一层。”

“不错,‘冷香入孤坟’一句,构思精巧,意境幽冷,确有几分别样的灵气。能排在第四,已是极好的成绩,只可惜,终究还是与前三甲失之交臂了。”

每念出一个名字,人群中相应的议论与骚动便响起一阵。

**高明炜**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,双手抱胸,一条腿不耐烦地抖动着,脸上写满了不屑与烦躁。

他虽是凭着身份硬蹭来的旁观资格,但心中那股因江云帆而起的邪火却从未熄灭。

尤其当他目光扫过,看见许灵嫣与齐之瑶身旁,那个低眉顺眼、俨然一副侍女做派的林芊茹时,更是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——这个不知廉耻的贱人!

沈远修念完第四名,再次停顿下来,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。

**高明炜**左右瞟了瞟,眼珠一转,故意拔高了嗓门,对着身旁的人,实则是对着全场大声说道:“哎哟,这名字都念了大半了,怎么一直没听见那个江云帆啊?”

他越琢磨越觉得江元勤之前的话不太靠谱,此刻正是给江云帆添堵的好时机,岂能放过?

“他不是挺能耐的吗?第一轮在他那考场不是拿了头名?怎么这第二轮,连前十的尾巴都摸不着了?”

他话音刚落,旁边立刻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出声附和,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讥诮:“这有什么奇怪的?江郎才尽,原形毕露了呗!第一轮说不定真是走了什么狗屎运,或者……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呢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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