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把明路摆出来
摩托出了支路口,拐进主路,风一下大了些。
张伟骑得不快,车灯在前头晃出一小片白。路边门面一间间往后退,卖手机壳的、修随身听的、贴膜的,还有两家亮着蓝白灯管的小网吧。再往前一点,就是数码城那栋楼。
晚上八点多,楼下还没散。
有人抱着机箱往里走,有人拎着键盘出来,门口几个做刻盘的摊子还亮着台灯。风从楼道里灌出来,夹着焊锡味、塑料壳味,还有一股散不掉的灰。
张伟把摩托停在楼下,回头说:“现在能说了吧,到底什么事?”
陈放下了后座,先没急着往里走。
“进去说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。
这会儿不少柜台都还开着。有人蹲在地上装主板,有人在柜台里拿毛刷清机箱灰,角落那家卖音箱的还在放歌,声音不大,是老狼那首《同桌的你》。
张伟的摊子在里头一排,地方不大,一张柜台,一张折叠桌,后头摞着几台拆开的旧机箱。边上靠墙放着两箱光盘,还有几排透明塑料盒,里头装着内存条、数据线和螺丝包。
张伟掏钥匙开抽屉,把桌上那台半装的机子往边上推了推。
“坐。”
陈放拉过旁边一张塑料凳,坐下。
张伟先拿了两瓶冰镇汽水出来,瓶身上全是水珠。他拧开一瓶递过去,自己那瓶刚喝了一口,就看着陈放。
“说吧。家里那边又怎么了?”
陈放接过汽水,没急着喝。
“不是出事。”他说,“是钱的说法得换一个。”
张伟愣了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奖金那套话,只能顶一阵。”陈放说,“再往后,家里问起来,就接不住了。”
张伟这才把瓶子放下。
“所以你刚才说的那个事,是这个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接?”
陈放看了一眼他柜台后头那几台拆开的机箱。
“从你这儿接一截。”
张伟先没吭声。
过了两秒,他才抬手指了指自己:“从我这儿?”
“你这儿有活,有货,也有人来回跑。”陈放说,“家里要问,我就说这阵子跟着你搭了几回手,装机、送货、跑散件,按单拿点分账。”
张伟这回听明白了。
“你是想借我这儿把话说圆?”
“对。”陈放说,“先圆一截。不是长久这么挂着。”
“那公司那边呢?”
“公司那边还是公司那边。”陈放说,“奖金那话留着给赵大海听。家里这边,得换个能说得过去的。”
张伟咂摸了两下,点头。
“这倒是。要不然前头刚说奖金,后头又总拿钱回去,叔和婶迟早得起疑。”
“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边上柜台有人在试键盘,噼里啪啦一阵响。楼道里还有人推着小车过去,轮子压着地砖,轧轧作响。
张伟把汽水瓶拿起来,又放下。
“那你想怎么说?总不能空口一句跟我干活,家里就信了吧?”
“所以得先把账摆出来。”陈放说,“别做大。就说你这边最近活多,我过来帮了几次,跟着跑跑货,顺手装两台机子,一个月能分个一两千。”
“一两千……”张伟低声念了一遍,“这个数差不多。”
“再高就假了。”陈放说。
2010年这时候,数码城里真能挣钱的人有,但也不是谁都一夜翻身。往家里说太满,反倒像编的。
一两千,不扎眼。
搭上前头那笔奖金,先把家里稳住,够了。
张伟想了想,又问:“那你真要过来搭手?”
“要来几次。”陈放说,“不然话站不住。”
“这个行。”张伟点了点头,“装机我能教你,送货跑单也不难。你过来站两回柜台,谁问我我都接得上。”
“账也得接得上。”
“这简单。”
张伟转身拉开抽屉,从里头翻出个旧本子。封皮卷边了,角上沾着点灰。里头记的都是散账,今天卖了什么,哪家拿了配件,谁还欠着两天货款,
字写得歪歪扭扭。
他把本子摊开,翻到后头空白页。
“你看,这种东西最管用。”张伟用笔敲了敲纸面,“回头真有人问,别的不说,我这儿账上先给你记两笔,谁听着都像那么回事。”
陈放低头看了一眼。
这种账不正规,连个抬头都没有。可越是这样,越像数码城摊子上真会有的东西。
比什么奖金审批、提成单子都更像真的。
“别写太满。”陈放说。
“知道。”张伟点点头,“先写帮送货,跟装机。后头你真过来,再往下添。”
说着他低下头,拿圆珠笔在纸上写了两行。
四月二十九,陈放帮送货一单。
四月二十九,陈放跟装机一单。
写完他把本子推过去。
“你看看。”
陈放扫了一眼,抬手把本子推回去。
“行。收好。”
张伟把本子夹回抽屉,重新锁上。
“那你妈要是真打电话问我,我就照这个说。”他说,“你这几天过来搭手,先跟着认货、送货、装机,钱是按单分,不是我白塞你的。”
“嗯。”